2011年9月30日，苹果提交了一份名为“Flexible electronic devices”的专利文件。
这份专利描述了一种屏幕可对折的设备，折叠后能放入口袋，通过传感器判断其处于开启或闭合状态。
该专利于2015年1月获批，发明人共有六位，其中一位是约翰·特努斯（John Ternus）。
苹果2011年提交的折叠设备专利示意图｜图片来源：Apple
十五年后，2026年9月9日，当年署名的那位工程师首次以苹果CEO的身份登上发布会舞台，发布的正是可对折的iPhone：iPhone Duo。
巧合的是，十二年前的同一天，2014年9月9日，蒂姆·库克也在后台等待上台。
那是库克接任CEO三年后，首次发布全新产品类别Apple Watch，同场还有大屏iPhone 6。
据彭博商业周刊当时的报道，开场前，库克戴着耳机，用iPhone听OneRepublic的《I Lived》为自己鼓劲。
新任CEO的首款重磅产品，始终是一场严峻考验。
只是特努斯的这场考验，并未在发布会当天结束。
10月23日，iPhone Duo正式开售。
当天就有澳大利亚用户在Reddit上发布内屏开裂的照片，随后几天，美国、中国大陆、日本、韩国陆续有用户晒出图片，描述几乎一致：到手开合不到二十次，展开时铰链处感到一点阻力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内屏沿折痕中线裂开几厘米，旁边亮起一条白线。
开裂的位置，正是十五年前那份专利中设计折叠的地方。
实际出现问题的机器并不多。9to5Mac统计到的独立案例约10起，社交平台上还混有不少AI生成的假图。
10月26日，苹果通过媒体发布声明，承认“少量iPhone Duo的内屏出现问题”，用户可以联系AppleCare更换新机，无需额外购买AppleCare+。
但这些裂缝几乎都出现在同一位置，表明它们大概率源于同一原因，而非用户各自摔伤所致。
Reddit用户leftyhyzer16发布的故障内屏，竖线沿折痕延伸，横向亮线从交汇处向外扩展｜图片来源：Reddit @leftyhyzer16
硬件上的难题，大多可以通过资金和时间解决。苹果两者都不缺，它在折叠屏上投入的时间，比几乎所有厂商都长。
只是“时间”有两种：一种是实验室里的研发时间，另一种是几百万台设备到了用户手中后，被真实使用的时间。
前一种，苹果积累了十五年；后一种，谁都无法提前积累。
01 Duo之前的十五年
提交那份专利时，特努斯还是苹果硬件工程团队的一员。
在接受《时代》杂志采访时，他这样回忆当年的判断：“当时就很清楚，我们迟早会走到OLED屏幕可以弯折的那一步。”
从专利到产品，中间隔了十五年。
据彭博社马克·古尔曼报道，苹果工程师大约从2016年开始认真研发折叠设备，项目由特努斯的前任、硬件工程主管丹·里奇奥发起。
最初尝试的是一台可展开成大平板的iPad mini，2020年前后才转向折叠iPhone。
在此期间，三星、华为已相继推出多代折叠屏，苹果一直未跟进。
《时代》报道中有一个细节：苹果产品设计副总裁Richard Dinh曾询问特努斯，屏幕最外层是否可以先使用一种与竞品类似的材料，它虽有缺点，但或许够用。
特努斯的回答是：“Rich，等到对的那一个出现，你自己会知道。”
此后，Dinh的团队跑遍全球供应商，制造出了现在这层带纳米纹理的聚合物表层。
苹果过去十几年在其他产品上积累的技术，也陆续融入这台手机。
纳米纹理最早用于2019年Pro Display XDR的玻璃，后来应用于iPad Pro和MacBook Pro，这次被用于可弯折的表层。
钛金属先在Apple Watch Ultra和iPhone 15 Pro上得到应用，这次用于铰链和内屏底部的支撑板。
与康宁的合作从2020年的超瓷晶面板延续下来，这次共同定制了折叠用的盖板玻璃。
据《时代》报道，铰链包含100多个精密零件；内屏共约十层，按苹果的说法，层与层之间的特制胶能使各层“像书页一样相互滑动”，从而分散弯折的应力。
苹果展示的iPhone Duo内屏多层结构｜图片来源：Apple
这些积累确实带来了成果。多数评测认为，平时几乎看不到折痕，仅在强烈日光下，不同博主拍摄的效果不一致。
iFixit拆解后给出了暂定5分（满分10分）的维修评分，是他们给过折叠屏的最高分。
在荧光粉尘测试中，进入Duo的粉尘比三星Z Fold8和谷歌Pixel 11 Pro Fold都少，但仍有一些进入铰链。
华尔街日报记者Joanna Stern让机器连续四个晚上开合一台Duo，共折叠32,640次，铰链仅比原来稍紧一点。
但是，为什么首批交付的机器屏幕还是裂了？
02 同一个裂缝
维修网站iFixit提供了目前最详细的分析。他们通过CT扫描、拆机画面和苹果的专利构建了铰链的3D模型，再将用户报告的裂点逐一对应。
结果显示，裂点集中在排线穿过铰链的位置稍下方：排线在此处留有一个缺口，缺口外侧是支撑屏幕的中央支撑，几条边在此交汇，屏幕底部的支撑方式在此突然改变。
iFixit将CT扫描和铰链模型叠加在一台故障机上，白线标出损坏的像素行列，交汇处位于排线穿过铰链的位置稍下方｜图片来源：iFixit
iFixit逐一排除了几个嫌疑点。排线是折叠屏的常见故障点，但症状不符；中轴和其他活动部件是否卡住，也被讨论过。
他们最倾向的解释是：合上手机时，中央那根支撑杆未完全降下，弯成弧形的屏幕正好压在杆上。模拟显示，受力最集中的位置正好落在用户报告的裂点附近。
iFixit也强调，这只是可能的原因之一，并未下定论。
iFixit的合机模拟：如果中央支撑杆未完全降下，弯折的屏幕会压在杆上，形成受力点｜图片来源：iFixit
如果问题出在支撑杆，为什么只有少数机器出问题？
答案藏在故障发生的时间点。目前的案例几乎都出现在开合次数很少的头几天，有的甚至在首次设置时裂开。
在可靠性工程中，这被称为“早期失效”，多半源于制造和装配的偏差：某个零件公差偏差，某处安装不到位，用不了几次就会暴露。设计寿命不足的问题则相反，需用到一定次数后才会集中出现。
Stern那台机器折叠三万多次都没事，也说明装配正常的Duo能承受远超日常的使用强度。
那么，为什么一点装配偏差就足以让屏幕裂开？
一个合理的推测是，要让折痕不可见，折弯区的屏幕必须足够柔软、贴合，留给铰链的误差余地也随之变窄。
在一台折痕明显的折叠屏上，支撑杆差一点点，可能只是让折痕更深；在iPhone Duo上，同样的偏差就可能顶到屏幕。
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工程取舍：苹果优先解决的是用户每天都能看到的折痕，代价是对装配精度的要求更高。
至于有多少机器会落在余地之外，取决于产线。
9月中旬有报道称，富士康组装iPhone Duo的整机良率仅六成多，主要卡在三星显示的面板和铰链零件上。
界面新闻10月26日的报道中，一名富士康员工称此次故障原因与iFixit的分析“大致相近”。
因此，“设计问题还是良率问题”不必二选一，设计决定了容错余地有多窄，良率决定了有多少台机器落在余地之外。
03 新CEO的第一道考题
放在整个行业来看，几乎每家手机大厂的第一代折叠屏都交过学费。
2019年4月，三星第一代Galaxy Fold的评测机在多位记者手中损坏，有人将屏幕最外层的保护层当作贴膜撕掉，有人铰链缝隙中进入异物，三星将上市推迟了四个多月。
2019年4月，Mark Gurman拿到的Galaxy Fold评测机使用两天后屏幕损坏，他事后承认撕掉了不该撕的保护层｜图片来源：X @markgurman
2020年，CNET用机器测试摩托罗拉的折叠屏Razr，折叠约27,000次时铰链开始出现问题，摩托罗拉则认为测试机器给铰链施加了额外压力。
iPhone Duo这次的不同之处在于销量。
三星第一代Galaxy Fold当年售出四五十万台。
据界面新闻援引渠道人士的说法，iPhone Duo今年的备货量在750万台级别，DigiTimes则报道苹果已将未来12个月的订单提升至1400万台。
同样千分之一的故障率，放在几十万台上是几百台，放在几百万台上就是几千台。
而且这次，出问题的是iPhone。这款手机本身就是最热点的新闻。
发售前后短短几天，从华尔街日报、CNET到影视飓风，众多媒体和博主都在亲自折叠它：有人让机器24小时不停开合，有人将其放入零下20摄氏度的环境中折叠，有人特意在大太阳下观察折痕，这些视频在X上动辄获得几十万、上千万次播放。
对上任不到两个月的特努斯来说，如何处理这件事，本身就是考题的一部分。
库克接班后遇到的第一次危机，是2012年的苹果地图。
他接任CEO一年多后，苹果在iOS 6中用自家地图替换了谷歌地图，结果地标错位、缺少公交路线，遭到用户集体吐槽。
新系统上线9天后，库克在苹果官网发布了一封署名公开信，承认苹果“没有做到”对用户的承诺，表示“非常抱歉”，并建议用户先去下载Bing、MapQuest和Waze等竞争对手的地图。
一个月后，负责iOS的高级副总裁福斯特尔宣布离开苹果。
2013年，因售后政策在中国大陆受到批评，库克又发了一封致中国消费者的道歉信，将iPhone 4和4S的主要维修改为换新机，并重新计算一年保修。
这一次，苹果在开售三天后承认了问题，免费换新，不要求购买AppleCare+。
相比当年的地图，这次反应更快，但尚未给出原因，也未说明后续是否有维修计划。
接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两件事：第一批机器使用时间越长，是否还会继续出现裂屏；产线更换物料后生产的机器，是否还会出现同样问题。
如果更换物料后不再出现，问题出在物料和装配，苹果有机会在这一代产品中解决；如果使用时间越长损坏越多，则需等待下一代设计来解决。
十五年的准备，让苹果制造出了一块几乎看不见折痕的屏幕。剩余的那部分时间，要等几百万台机器真正被使用后才能补上。
这一课，三星交过，摩托罗拉交过，现在轮到了苹果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极客公园”（ID：geekpark），作者：张勇毅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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